2018-02-16

帶她去墾丁(1)


太陽亮白,天空藍到整個深藍的顏色,這炎熱的天氣連朵雲也沒有,遠方的景色因為熱氣蒸騰而扭曲,四處響個不停的蟬鳴宣告著盛夏時光的降臨,進站的火車緩緩靠站停駛,從打開的車門有兩個一高一矮的人一前一後走下了火車;高的那個穿著西裝、打著一條花領帶、戴著一副黑墨鏡,矮的那個穿著花襯衫、戴著一副黑墨鏡;他們各拿著一只手提包站在月台邊,此時後面的火車緩緩開走。

「媽媽你看,有黑道。」旁邊一個牽著媽媽手的小男孩指著他們說。
「不要亂講話,沒禮貌。」媽媽連忙喝斥。

「沒...沒關係啦童言無忌。」矮的那個回道,不過那對母子似乎沒有聽到。

「可是真的很像呀。」小孩堅持地說著。
「小明,哪有黑道會穿得這麼像黑道的,跟電影裡面走出來的一樣,那是角色扮演啦,今天有同人場,一定是要趕去會場買本本啦。」

說完,媽媽牽著小孩離開,留下兩個人呆站在原地。



「欸,阿冠,人家這麼說,我也覺得我們會不會太刻意了一點。」矮的那個看著高的那個說道。
「什麼阿冠,叫冠哥;這是氣勢,氣,勢,你懂嗎?氣勢要一開始就有,不能讓人看不起,懂?」
「懂懂懂,略懂略懂。」

兩人拿起行李,走向出站口,向一臉了無生趣的站務員遞上車票,走出了車站。

矮的那個上完了廁所,洗完手,走出了廁所,走向阿冠旁邊,阿冠正在抽煙,他看向車站邊的一間店,那邊店外停了許多台同款的車輛,上面的招牌寫著大大的”誠信可靠,南島專業旅遊租車”。

「也該讓在看故事的人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了。」阿冠低聲說道。
「什麼?大哥你剛剛講啥?」
「沒事,那個,阿仲你去那邊租車行租輛車,記得打公司的統編,要報帳。」
「租車?為什麼要租車?」
「因為我們要去的滿洲鄉沒有火車、客運、公車能到,那個欠錢的傢伙住得這麼偏遠,考慮到可能要跑來回兩趟,我不想叫車或包車,自己開車比較能掌握時間。」
「喔好,那冠哥要租什麼樣的車?」
「你有沒有駕照?」
「有阿,當兵前就考了。」
「有沒有一直在開?」
「厚,冠哥你很健忘內,我們公司今年尾牙就我開車載大家回家呀。」
「好,有一直在開就好,去租台轎車。」
「那要什麼顏色?」
「隨便。」
「排氣量呢?」
「就跟你說隨便了。」
「車款呢?」

阿冠嘖了一聲,掄起拳頭,作勢要打阿仲,阿仲嚇得連忙跑走,跑向租車行。

阿仲來到租車行,他走到門口邊,對著店內外的車子左看右看,看了看這台的後照鏡,又看了看那台的後車廂,遲遲無法決定要哪台車子;車行老闆看阿仲無法決定的樣子,於是走到他的旁邊主動招呼。

「先生,外地來的?」
「嘿對。」
「要租車嗎?」
「欸,對。」
「有沒有什麼特別需求,比方說你們有幾個人、大概要幹嘛?要露營還是去海邊玩,什麼的...」
「我們有兩個人,要去滿州鄉。」阿仲故作神秘的說道。「有,點,事。」
「喔,那應該能跑長途的轎車就行,還是你覺得要休旅車?寬一點坐起來比較舒服。」
「沒關係啦,我大哥說轎車就好。」
「好好好,轎車就好;你看一下型錄,我這邊有幾台可以選。」

阿仲專心地翻著型錄,看上了一台銀色的車子。

「就這台好了。」
「好,有眼光,麻煩你壓一下證件,有照片的證明文件都行,我們這邊不收押金,但是日租金兩千四,要麻煩你付現。」

阿仲拿出身份證跟錢給老闆,老闆笑盈盈地接過了錢,從旁邊一整排上鎖的櫃子裡拿出一串車鑰匙遞給了阿仲,就在剛交到阿仲手上的瞬間,外面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那喇叭聲還故意發出愛的鼓勵的節奏,老闆看向了外面,一個穿著白色內衣的男人走進了店裡,他的臉上不懷好意地笑著。

「張老闆,生意不錯喔。」穿著白色內衣的男人一邊叼著煙,一邊盯著阿仲看著。
「周桑!怎麼會特地到我這邊來。」
「張老闆,我們”公司”確定要出貨了,我代表我們頭家是來跟你談車輛調度的事。」
「好好好,周桑!你等一下。」

老闆轉身對著阿仲說道。「不好意思,我有點事,你等一下。」老闆臉色一沉,走向了男人身邊。
「阿,老闆,我趕著拿車阿。」阿仲皺起眉頭。
「我有點忙,真的沒辦法招呼你,你等一下。」
「阿可是,老闆,我趕時間呀。」

「少年仔,你就等一下嘛,不要那麼心急。」男人轉過了頭,一臉不屑地笑著。

「可是...」
老闆耐不住阿仲一直盧,轉身走到阿仲旁邊。「不然這樣,車就停在外面,你自取,銀色的那台,有什麼問題你再回來找我。好不好。」
「喔,喔。」

老闆沒再理會阿仲,拍著男人肩膀往店裡面走;而阿仲走到了外面,果然看到一台銀色的轎車停在那裡,閃亮的車身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出租車,阿仲伸手,打開了駕駛座,裡面還有些微涼,後照鏡上還掛著紅黃兩色的宮廟護身符,儀表板上方黏著一排集點換來的公仔;阿仲拿起車鑰匙準備發動車子,但,鑰匙孔上已經有一把鑰匙已經插在上面,阿仲想了想,然後爽朗的笑了起來。

「厚厚,這間車行美賣喔,竟然有提供備鑰耶。」

阿仲一邊帶著招牌傻笑一邊發動車子,打檔,踩著油門,轉度動方向盤,調轉了車頭,開向在車站邊等著自己的大哥。

2

阿冠遠遠就看到一台銀色的轎車往這邊駛過來,他彈掉手上的煙,他從貼著漸層玻璃隔熱紙的擋風玻璃下,看到阿仲那得意洋洋的臉;阿仲流暢的把車開到了阿冠旁邊,然後降下了車窗,戴著太陽眼鏡的阿仲,對著車外的阿冠露出一個非常高調的露齒笑容。

「少年耶,這車子不錯,眼光不賴喔。」阿冠說道。
「妹呀,要不要一起去兜風呀。」阿仲挑了挑眉。
「兜你個頭啦,我們要去工作啦。」

阿冠繞過車前走到另一邊的副駕駛座,開了門上車,坐穩之後,他把行李丟到後座,不過,阿冠從開車門就聞到一股味道,當他坐好之後,這味道似乎又更重了些。

「欸,你有沒有聞到一鼓味道?」
阿仲用力的嗅了嗅「真的耶,有藥水味。」
阿冠也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回頭看了看。「淡淡的,大概是消毒藥水,你等等車窗搖下來,讓味道散一散。」

阿冠說完後就扣上安全帶,放低了椅背,試著不去想太多,因為今天還要坐很久的車,他不想讓自己去分心操煩別的事。



阿仲開著車子穿過了高雄市區,轉到了高架上,兩旁路邊一間間的樓房,窗台上曬著各式各樣顏色的衣物迎風飄蕩,不過車子沒多久就陷在停滯的車陣當中,塞著車的中午時分,廣播放著賣藥電台與老人的對談,這停頓的時間,直到一個交警來指揮與調整後才稍微緩解了車陣,再度上路的阿仲發現,慢慢的,周圍的樓房越來越少,鐵皮屋與大卡車越來越多,他們經過了一處複雜管道接連的工廠區,然後進到了台一線,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加油站,一個又一個檳榔攤,偶爾在路邊看到賣水果的攤販,大大的芒果與黑珍珠招牌引的阿仲口水直流,漸漸地房屋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房屋也慢慢的越來越低矮,道路依舊寬廣,但車輛卻越來越少,景色開始充滿腰高的雜草與荒地,然後,突然在右側出現了大海,藍色的大海,遠處的海上綴著些微小白點,但那其實是數萬噸的貨船,正午的陽光刺眼,曬進了車裡,照在阿冠昏睡的臉上。

阿冠好像看到了一個女生,一個側躺在地上的女生,她留著黑色的短髮,有著秀氣的臉龐,她安靜地睡著,阿冠覺得這女生很陌生,女生看到阿冠,起身帶著他在一個陌生的小鎮上四處走著,那好像是個漁港,好像時間停止在七零年代一般的老漁港,招牌與景色都很陳舊斑駁,他們走過了巷子與小路,最後來到了一間老房子前面,女生拿了一樣東西給他,然後不斷不斷的重覆著一句話,彷彿在提醒他似的不斷的重覆,但他卻始終聽不見那句話是什麼,也打不開那隻拿了東西的手,阿冠有點沒頭沒腦的看了看屋裡,那是間老舊的平房,從屋外就能看到一條直通內院的長廊,長廊底端有個老婦人正在那裡,她坐在長板凳上縫補著漁網,他看到自己往著老婦人走去,遞上了某樣東西,而他的耳邊,在此時響起了驪歌的音樂聲,他想到了一個熟識的女生,另一個女生,一個朋友。



阿仲握著方向盤喘了好大一口氣,眼前經過的送葬對伍似乎比他所想的還長了些,已經擋在他前面好一陣子,隊伍仍沒間斷。

阿冠伸了各大大的懶腰,調了椅子,坐了起來,他嗅了嗅,還是那股藥水味,而且這次聞起來有點熟悉,好像是某個懷念的地方,不過,那與現在的自己沒有關係,他用手拍了拍臉,看了看四周,仍舊是白天,還是在車上,旁邊也還是阿仲,而且阿仲他正在對著自己傻笑。

「我都睡一陣子了,還沒到喔?」
「對呀,剛好遇到出殯隊伍,交管。」
「那我們現在大概到哪裡了?」
「好像,嗯,好像是墾丁吧。」
「墾丁!你給我等一下,你知不知道去滿洲鄉,不必然需要經過墾丁嗎?」
「呃,欸,不知道耶,我看導航就開到這裡來了。」
「唉唷,為什麼是跟你一起出差阿,為什麼不是跟小米一起來。」阿冠遮著臉,感到無比懊惱。
「呃,因為我會開車?耐操擱五動桃?」
「信不信我打你。」
「唉唷,不要生氣嘛,回程我請你吃九百元的滷味。」
「最好是能買到九百;算了算了,跟你認真是我的錯,我的錯,好嗎,你只要保證中午前能到就好,拜託你,好嗎?」

阿仲挑著眉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阿冠搖搖頭,降下車窗,拿出打火機,點了根煙,他看了看煙盒,裡面剩沒半包,此時眼前走過的正是西式樂隊,他們戴著高高的帽子,穿著排扣金邊的草綠制服,吹奏著蘇格蘭民謠友誼萬歲,成員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歐巴桑歐吉桑,也有學生與少女,他記不得是何時開始人往生需要這排場,不過阿冠像是在找什麼似的,一個一個人仔細地打量著。

「大哥,你有看到熟人喔?看得很仔細內。」阿仲靠了過來,順著阿冠的視線一起看著。
阿冠嘖了一聲,瞪了阿仲一眼。「沒有你的事啦,專心開車,要是今天晚了,就把你丟在鄉下自己想辦法回家。」
「喔喔大哥,你很兇內。」
「囉嗦,你這麼天,不兇你要兇誰。」
「哼,如果是跟小米來你一定會老實講出來。」

阿冠沒回應,只是默默的看著樂隊通過,然後繼續抽著他的煙,吐出一口白煙。


趁著送葬隊伍的一個中斷,車子抓緊機會通過,然後繼續南下,沿著台二十六線,在台灣尾端勾了個大彎,往著東部北上,通過水蛙窟、風吹沙後,車子已經進了滿州鄉,往左看是田,往右看還是田,遠處有顆樹,長長的道路就長這麼一顆樹,稍遠的地方有間農舍,一種好山好水好荒涼的景色,阿冠他們的車子正開在一個四周都是田的道路上,這裡已是他們今天要到的地方,時間已是正午,阿冠看著地址,再看了看導航,然後要阿仲在路口右轉彎,那邊有間看起來像是農舍的房子,外面立著一個招牌,上面寫著”流行手藝企業社”。

他們把車子停在那間看起來像是農舍的房子外,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有個略顯肥胖的中年大叔正在房屋外的一間鐵皮工寮工作,他挺著肚子熟稔地用起重機吊起了馬還是牛之類的動物皮,戴著工業口罩用著好像是裝了化學藥劑的噴槍正在做去毛的皮革處理,此時,他也注意到了停在他門外的轎車,停下了工作,往著這邊看著。

「哇阿,大哥,那個看起來不好惹耶。」
「怕個屁,更兇的我也遇過,照教過的來,先講道理跟法律。」
「講不通,我再裝流氓這樣?」
「對,扮黑白臉。」
「可是大哥,我們兩個都ˋ穿成黑道的樣子,不是都黑臉嗎?」
「靠杯呀,你這時候這麼計較要死喔,走了啦,你先下車,然後幫我開車門。」
「喔喔,好。」
「記住,氣勢。」

於是阿仲率先下了車,熱死人的天氣裡,他在白色的背心外又套了一件花襯衫,故意不扣扣子,讓襯衫下擺隨風漂泊,發出布片拍打聲,他拉了拉領子,讓領子立起來,然後踩著一種緩慢的腳步,一步步繞過車子前方,就像電影裡的慢動作似的,阿冠還能在他走過來的瞬間看到阿仲臉上的那一抹笑容,阿仲走到副駕駛座,非常刻意的用力拉開車門,還讓這簡單的動作發出開門聲。

「大哥請下車。」阿仲大聲地說著。
「嗯。」阿冠有點難為情地回應,然後起身下車。
「這樣有氣勢嗎?」阿仲貼了過去小聲問道。
「我是覺得你完全搞錯方向了。」

阿冠拿著公事包,往中年大叔的方向走去;中年大叔則摘下了工業口罩,放下了噴槍,往旁邊吐了幾口口水。

「我看到那台車,還以為是我認識的人,不過,看到你們,我發現我搞錯了。」中年大叔這麼說道。「兩位是?」
「我姓劉,是士必得財務公司的催收專員。」阿冠摘下墨鏡,遞出一張名片。「您是流行手藝企業社,瞿社長?」
「正是我本人;我不記得我跟貴公司有債權關係。」
「瞿社長,您前陣子跟銀行的債務現在已經移轉到我們公司手上。」
「這樣,外面不好說話,我們辦公室裡面談,這邊請。」

瞿社長帶著阿冠兩人走到了鐵皮工寮內的一間辦公室裡,裡面有一張大沙發與矮茶几,更裡面的地方有兩張辦公桌,阿仲二話不說便直接往沙發坐了下來,而阿冠則是緩緩的坐下;瞿社長倒了兩杯水,端到他們面前放下,然後他坐在沙發對面,點了根菸,跟阿冠他們面面相歔了快一分鐘。

「瞿社長,你們公司都做哪些業務?」
「都是些粗活,動物皮革、標本的處理。」
「瞿社長,我們就直接切進正題吧,錢...。」
「錢我沒有。」不等阿冠講完,瞿社長很直白的開口。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阿仲站了起來,想捲起那不存在的袖子,不過馬上被阿冠阻止。
「馬的,太早了啦。」阿冠清了清嗓子。「瞿社長,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不能說不還就不還吶。」
「錢我是真的沒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吃吃...」阿仲再度站了起來。
「馬的,還是太早了啦!坐好讓他講完啦!」阿冠再度叫阿仲坐下。
「錢我是真的沒有,我已經做好房子跟工廠被法拍的心理準備,我現在工廠接的單。都是維持能賺點錢過生活,存不了什麼錢。」瞿社長捻熄了手上的菸。「可以的話,我也是想還錢的,像我前陣子接了筆大單,對方到現在也不還我,他不給,我連利息也給不出來。」
「大單。」
「真的是大單。」
「大概多少。」
「一百八,不,兩百萬。」
「我收過很多次帳了、看過很多欠錢的人,你這種說法,我其實是不太相信的,這種拖時間的方法我聽太多了,我寧可直接走法拍程序。」
「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把對方的公司地址給你,我打電話給他,你跟對方拿錢如何?」
阿冠大笑。「瞿社長你真愛說笑,我們是來跟你催收帳款的,不是去幫你跟對方催討債務的。」

然後他頂了一下旁邊的阿仲,阿仲愣了一下,於是阿冠對著他使了個眼色,但他還是不懂。

「就是現在啦,北七喔!」
「喔喔喔,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喔!」阿仲站了起來,腳還踩到了茶几上。

「說的也是,那請你們寬限一天,我這就去跟他們拿錢。」
瞿社長站了起來,高頭大馬的他這樣看起來很嚇人,阿仲嚇得放下了腳,然後,瞿社長突然跪了下來,額頭著地,雙手貼地。
「拜託你們,請你們寬限一天!」

「靠杯阿,還以為要打我咧。」阿仲心有餘悸地說著。
此時,阿冠站了起來,一手插進褲袋裡,一手拿起了公事包,準備往門外走,。

「不行。」阿冠冷冷的說道。
「劉先生,不,劉大哥,拜託你們再寬限一天!一天就好!」
「不行,不能一天,我們講法律的,還是請法院來強制執行吧。」
「那這樣,一天不行,半天呢?我這就去跟他們拿錢!」

阿冠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軟化。

「就半天,明天一早我在這裡等你。」
「好好好!明天一早!」
「現金,我們公司不要支票。」
「現金!現金!我保證絕對是現金!」

說完,阿冠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後面跟著阿仲,瞿社長跟在後面,臉色發青;阿冠跟阿仲走到外面上了車,發動車子開走,從後照鏡裡,仍可以看到瞿社長呆然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欸,大哥,那個瞿什麼的,他拿得出來嗎?」阿仲問道。
阿冠拿了根菸咬著。「十之八九,拿不出來,這數字的現金沒有事先準備,怎麼可能在三點半拿到現金?不過,人的個性就是這樣。會給出自己辦不到的承諾。」
「那大哥你還給他半天。」
「這半天是要看他的誠意,看他能拿多少出來,看他有沒有能力、有沒有誠意還,如果真的沒有能力,明天他有誠意的話至少會據實以報,到時就能知道這筆帳是不是要走法律程序。」
「有一套內,不過這樣我們不就要在這裡過夜了?」
「我想在墾丁多留一晚不行嗎?」
「厚厚,開小差喔,我要跟老闆講。」
「囉嗦,這樣不也是爽到你?」
「對喔,我也是一起出差厚。」
「幹,還偷婊我。」
「呵呵,一起出差開小差,一起出差開小差。」
「北七喔,專心開車啦。」


車子回到了台二十六線上,午後的夏日太陽依然炎熱,從這時到第二天一早的時間稍嫌漫長,畢竟現在才下午兩點,他們兩個想把車開到了墾丁,在大街那附近找找民宿過個一夜,這樣也比較方便一早去滿州鄉,反正現在不是連假是一般日,應該比較容易找到房屋,雖然這想法很天真,但他們也就這樣開在往墾丁的路上。

他們行經一個路口,紅燈恰好亮起,車子就這麼停一處景點旁,阿冠看著不遠的前方,那邊有個不小的空地,地上畫滿了許多白線方格,空蕩的方格內停了兩台遊覽車,空地旁邊就是一排橫列的綠蓋藍牆數間相連的鐵皮屋,一旁也有一、兩家標榜著新鮮海產為主的餐廳,那個樣子說有多像土產店就有多像,鐵皮屋商店是採開放式的店面懸吊著許多商品,商店裡裡外外都是觀光客,阿冠突然想到,既然已經要晚回公司,那麼是不是該買點東西回去巴結巴結同僚呢?嗯,應該還是要,阿冠搖了搖頭,對於免不了要經營一下人際,這讓他覺得自己世故,也覺得活著很麻煩。

「欸,阿仲,前面那個土產店的停車場停一下。」
「要幹嘛?」
「上廁所兼買東西啦。」
「喔好。」

阿仲看了看前打了方向燈,調轉了車頭,橫跨過馬路中線,駛進了停車場;阿仲把車子熄火,阿冠則開門準備下車,不過阿仲倒是一點動作也沒有,雙手仍放在方向盤上,看起來絲毫沒有打算下車的樣子與打算。

「你不去嗎?」阿冠問。
「欸,不了,我開車開得好累喔,而且,我又不知道要買什麼東西。」
「那好,你就待在車上,我買買東西馬上就回來。」

阿仲沒答腔,他放倒了座椅,躺了下去,對阿冠揮了揮手;阿冠下車,此時遊覽車的乘客正魚貫回到車上,看起來大概是休息結束準備要離開了吧,也正因為如此,土產店的人潮一口氣變得空無一人,阿冠先走到了開放式的店面那邊,那裡吊著貝殼做的風鈴、個性圖案的海報與毛巾、寫著地名的掛旗與襯衫,下方的平台放了許多貝類的收藏箱、木屐,也有一些把貝類黏合貼上假眼睛的手工藝品;阿冠拿起了一罐裝有砂子的小玻璃瓶看了看,裡面還可以看到星星狀的星砂;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店裡一個大約成年人等身長的木頭雕刻,那是一個人騎在海豚背上的立體浮雕,雖然很大一塊、很有存在感,但雕工實在太粗糙,圖案又不好看,雖然有存在感,但卻勾不起他的購買欲望,畢竟這麼大一個東西,太佔位置了;阿冠撇下那個大木雕,他一時拿不定主意要買什麼,再走到了旁邊另一間賣食品禮盒的店家,先拿起了小米酒禮盒看了看,又拿起明信片正面背面看一下,看看木屐,碰碰風鈴,看看那個正在瞪著自己、散發出不要亂碰訊息的老闆娘,兩人四目相交了幾秒,看得阿冠臉都紅了;阿冠就這麼在店裡看了好一陣子,最後,他挑了一盒不小的洋蔥餅當伴手禮,順手拿了罐冰涼的飲料,拿給老闆娘結帳。

阿冠一邊喝著飲料、一邊走出了土產店,他聽到有些吵雜聲,看向聲音的方向,剛剛的遊覽車還沒開走,前面多了個騎機車的交警在那邊問司機話,不過這好像有影響到司機,司機的講話聲音有些急燥;阿冠注意了一下,不過那跟他沒關係,不要多管閒事比較好,他繼續向著阿仲停車的地方走去,遠遠的,他就看到阿仲站在車子後面,好像用下半身在頂著車子一樣,臉紅脖子粗的,看起來很詭異,這讓他口中的飲料噴了出來,連忙拿著洋蔥餅走了過去。

一走過去,他就看到剛剛店外的木頭雕刻,竟然就在阿仲的腳邊,此時阿仲正在吃力的拉抬著後車廂門,遲遲無法打開的樣子。

「在幹嘛呀,剛剛不是說不買嗎?」
「後來想一想,就還是想買了嘛。」
「然後呢?」
「我想把東西放進後車廂裡。」
「放後座就好了阿,幹嘛這麼麻煩?」
「後座我試過了,要降下車窗才能放得下。」
「那就降車窗嘛。」
「阿就因為後座車窗降不下來咩。」
「有這種事?」
阿冠走到後座車門,打開車門試著降下車窗,真的如阿仲說的,車窗不管他按多少次開關,都不會降下去。

「怪了,你租這什麼車呀。」阿冠嘟嚷了一句,然後走回後車廂邊。「阿現在咧?」
「打不開。」
「你有沒有看到駕駛座旁邊有拉桿?」
「沒注意耶。」

阿冠搖搖頭,又走到駕駛座車門邊,開了車門,在座椅左側確實有個拉桿,他伸手一拉,相對的,後車廂蓋便鬆開了鎖,微微浮了起來,而剛剛用力抓著蓋子的阿仲,則因為這瞬間鬆動,一個用力過猛,往後跌坐在地上。

「這不就開了嗎。」

阿冠聳聳肩走回後車廂邊,而阿仲也起身走向後車廂邊。

「有沒有這麼誇張呀還跌倒咧!」阿冠問。
「蛤?很痛耶!」
「喂!你手上拿的那個是什麼?」
阿仲看了一眼,那是個電鍍上金屬銀色的把手。「這個好像在哪裡看過...」他遞給阿冠看。
「你很粗魯耶,那個看起來應該是後車廂的壓把啦,你等等自己賠給租車行。」阿冠抓抓頭,看向後車廂。「沒事買什麼這麼大的東西要幹嘛...」

這瞬間,後車廂很自然的往上打了開來,阿冠與阿仲都看向了後車廂的裡面。

迎面而來的是一ˊ陣白色霜氣與藥劑味,在冰冷的霜氣飄散下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形狀非常的讓人熟悉,一個柱狀物體衍生出四個柱狀分支,最左邊的地方是個被黑色的毛髮覆蓋的球狀物,表面那層凹凹凸凸,形成一種可以被認識的形態,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張臉,而這是個人,一個女人,雖然她的女性性徵不是非常明顯,但透過那身衣著與臉孔,雖然不是很可靠,但依然可以相信這應該是個女性,要不就是很女性的可愛男孩子,而阿冠與阿仲直接的思考,除了這是個女人外,更多的是剛剛那瞬間因為驚訝而生的錯愕;阿冠手上的那罐飲料跟洋蔥餅禮盒也落了地、阿仲的嘴變成了圓形,並且用雙手捧著自己的臉,瞪大了眼睛,發自內臟深處的大叫了一聲。

「哇幹!」

不過,在那瞬間阿仲的嘴馬上就被阿冠捂住,然後阿冠馬上關緊車廂蓋,但是這聲髒話已經響遍整個停車場,警察、遊覽車司機、後面土產店的老闆與裡面顧店的少年,通通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你叫那麼大聲是要幹什麼啦!」阿冠壓低了音量罵道。
「阿就,有被嚇到的感覺。」
「那也不要叫那麼大聲,你沒看到有警察嗎?」
「有喔,」阿仲點點頭。「那個警察正在往這邊走過來。」

阿冠回頭,那個警察真的往這邊走過來,他瞬間心都涼了一半,他知道、也肯定自己跟這女的沒有關係,但是她為什麼在車廂裡?租車行的這台車有什麼問題?為什麼會放這個女人在車子裡面?為什麼她都不會動?為什麼她看起來好像死人?警察會聽我的解釋嗎?要怎麼告訴警察自己跟租來的車沒有關係?警察知道我是債務處理公司會不會有偏見?我現在願意廢死,可不可以叫那個警察走開?

現在,警察已經站到阿冠跟阿仲前面,他戴著安全帽跟墨鏡,穿著有反光條的背心,有配槍,一看就是交通隊的感覺。

「午安呀,兩位。」警察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打招呼,那種眼神就像在打量著犯人似的。
「午安。」阿冠試著擠出一個笑容去面對。
「外地來的嗎?」
「是,我們台北來的。」
「這樣遠跑來,是朋友嗎?」
「同事同事。」
「出差還是來玩?」
「出差,在這邊有工作要處理。」
「喔,工作。」
「對對對,工作。」
「什麼工作呢?」
「警察先生,你不是很忙嗎,後面那邊遊覽車不是有事嗎?」
「沒關係,停車糾紛而已,開個單就好。」
「喔,那這樣,我們有點事,就不聊了,掰掰。」

阿冠跟阿仲,轉身準備走到前座開車。

「你們有看到什麼很驚訝的東西嗎?」
「很驚訝的東西?沒阿。」阿冠裝傻。
「所以剛剛大叫一聲是了為什麼。」

警察把手放在後車廂蓋上,阿冠這時才發現後車廂蓋沒有蓋緊,現在微微開著,他看得是冷汗直流。

「為什麼大叫?」警察又問了一次。
「因為,因為...我同事沒來過墾丁,太亢奮了,所以會這樣鬼吼鬼叫,不信,你看他。」

阿冠扭了扭眼角跟眉毛,用眼神向阿仲打了個暗示,收到暗示的阿仲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的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阿幹,幹幹幹,好爽喔,幹幹幹,好開心喔,幹,好熱好喜歡來這樣喔,幹幹幹,後車廂蓋要關緊,幹幹幹。」

阿仲就這麼一邊走到駕駛座一邊演了將近一分鐘,然後坐進車子裡,發動引擎;警察用力壓了一下後車廂蓋,把後車廂蓋關緊。然後走到還沒上車的阿冠旁邊。

「外地的,我看得出來你們也不是什麼正經人物,雖然不知道你們在瞎搞什麼,最好不要在這裡亂來,少給我惹麻煩,就是幫你們自己省事。」警察壓低了聲音說道,然後拍了拍阿冠的肩膀,轉身走回遊覽車旁邊,繼續跟司機討論那張罰單。

阿冠撥了撥肩膀的灰塵,然後鬆了一口氣,不過,那個車廂蓋又慢慢浮了起來,他連忙跑過去,把它用力壓緊,然後回到前座坐好。

「現在呢?」阿仲有些緊張的問。
「先找個沒人的空地,檢查一下那個東西。」
「要碰那個女生喔?」
「怕什麼啦,沒看過屍體喔!」
「我確實是沒看過。」
「囉嗦,開車啦。」
「喔喔。」
「開慢一點,後車廂蓋會打太開。」


車子就這樣,後車廂微開,然後又開回到了馬路上,為了找沒人的地方,當然不會往大街去,於是,他們又調頭回滿州鄉,他們開到了佳鵝公路,看到一處分岔路,便轉了進去,那邊有一排防風林,林子後方是一排柵欄,更後方有個集團墓地,於是他們便把車子靠著防風林停下,在阿仲確認沒有來車或來人後,他們再度打開後車廂。

那確實是個女生,剛剛沒時間確認,現在有時間慢慢觀察,那是個頂著及肩短髮、穿著單件式洋裝的女生,阿冠下意識摸了摸下巴,還不到半天,他的鬍渣已經長出來了,這是他困惑時的習慣,現在,即使知道是女生,但他仍覺得毛骨聳然,然後他看向旁邊的阿仲,他正遮著臉。

「遮什麼臉啦,有沒有好好把風啦。」
「但是我會怕。」
「那你去旁邊把風,我自己確定然後找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阿仲走到前面去,留下阿冠一個人在後面;阿仲覺得很熱,索性打開車門,坐在副駕駛座往外面的路口看著,太陽有點曬,他拉下遮陽板,結果才這麼伸手一拉,從裡面掉了一堆東西下來,讓他嚇得大叫了一聲。

「靠杯阿,你是看到鬼喔,沒看到我正在忙喔,小聲一點好不好。」阿冠在車後非常不爽的對著阿仲大吼。
「對不起啦。」

阿仲皺皺眉頭撿起那堆散落在車內的東西一張一張看著,那是十幾張寫著地址、數量與人名或綽號的便條紙,那堆東西就是一堆這樣的紙條,裡面混了一張駕照與一隻鑰匙,阿仲有點不解這些東西的用途。

「這是租車行的東西嗎?為什麼放在要租的車子上,真是粗心。」阿仲喃喃自語地說著。
「阿仲!」
「喔,來了。」

阿仲放下那堆便條跟駕照、鑰匙,跑到車子後,阿冠站在那裡,用衛生紙擦著手。

「怎樣,有搜到或知道什麼嗎。」
「沒有。」
「蛤,那大哥你怎麼摸了那麼久。」
「不要胡說,這對死人很不敬。」阿冠舉起手拜了拜。
「死人?」
「對,女的、死的。」阿冠又拜了一下。「這是具女屍,無名女屍,沒有心跳,低溫,關節柔軟。」
「那其他的呢?」
「沒有,就只有這些,身份什麼資料都沒有,後車廂被改成類似。」
「那我們就這樣載著死人去投宿?」
「我覺得不太妥當。」阿冠拿出根菸刁著。「說不定又會像剛剛那樣被誤解,要是又來一次警察,我們肯定會被關起來,最好還是把車開回租車行,然後把屍體的事告訴租車行。」
「大哥阿,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這是租車行的老闆要陷害我們?」
「我們跟他非親非故,為什麼要陷害我們?」
「說不定是他殺了這女的,想栽贓給我們?」
「雖然不無可能,但當面跟他問清楚倒是有必要,我也不想搭著這台有死人的車子,換一台也好。」
「這租車行很怪,我一開始還想說有備鑰服務這麼好應該沒問題,誰知道還在副駕駛座的遮陽板放了一堆垃圾跟駕照,有事嗎?」
阿冠看著阿仲,深吸了一口菸。「你剛剛講的話,再講一次。」
「呃,想栽贓給我們?」
「不是,後面一點。」
「租車行...很怪?」
「再後面一點點。」
「有備鑰?」
「還有?」
「副駕駛座的遮陽板放了一堆垃圾跟駕照...」
「先不提駕照,垃圾?」
「對呀,一堆寫著地址、數量與人名或綽號的便條,大概有十幾張吧?」
「拿來看看。」

阿仲把整堆便條跟駕照拿給了阿冠,阿冠坐到副駕駛座,一張一張地檢查著,如同先前阿仲所看到的,便條紙寫著地址、數量與人名或綽號,而且像是從不同地方拿到的便條,每張便條紙質、種類、筆跡各有不同,就像是與每個紙條上的對象交易得來似的,像是出貨或訂單的樣子;而駕照上的主人是個男人,年輕的男人,他似乎不在意大頭照的內容,穿著背心就入鏡,脖子上掛著金項鍊,名字叫做林光二,就住在高雄市。

阿冠把駕照拿給阿仲,阿仲有些納悶的接了過去。

「幹嘛?」阿仲問。
「這個人你有沒有印象。」
「我怎麼可能認識這麼像流氓的配角,不過,你這麼一說,好像有耶。」
「喔?有沒有印象在何時看過這張臉。」
「好像是今天的樣子。」
「在哪裡看過?」
「嗯,想不起來,但是覺得很眼熟。」
「你再好好想想。」

阿仲拿著駕照,一邊想一邊走向後車廂,他遮著臉,然後把車廂蓋上;阿冠則繼續在副駕駛座看著便條紙,一張又一張地看著,裡面他看到一張很熟悉的名字,瞿常輝,他再對照了一下地址,那正是流行手藝企業社的登記地址,上面寫著一八零,數字的意義不明,不確定是錢還是什麼的,這數字有點接近瞿社長那時開口說要還的數字,但還是意義不明;他想了想,瞿社長確實在見到他們的時候,有講到因為看到車以為是他認識的人,但現在看來,他沒有看錯,有問題的是他們為什麼搭著他認識的人的車;往更深的地方想,這個人為什麼會載著一具屍體在路上跑?然後這人的車子裝著屍體卻被用來出租,這種大有問題的處理方式,肯定有哪裡搞錯;阿冠越想頭越痛,這之中有不少問題,而且現在他覺得就算假裝若無其事開車去租車行還車,好像還是不妥當。

他看看時間,現在下午四點半,好像能在天黑前趕到滿州鄉,如果能從瞿社長那邊打聽到一些車主的事,或許能讓他下定決心要棄車還是找方法處理;阿仲此時正好走回駕駛座,他蹶著嘴坐了下來。

「阿仲,你還記得怎樣到瞿社長的公司嗎?」阿冠問道。
「我還記得。」
「那好,我們現在到瞿社長的公司去一趟。」
「喔,現在是不管屍體的事,就要直接跟他討債嗎?」
「不是啦,我是看到紙條上有他的名字,想說他可能認識車主。」
「然後告訴那個車主,你車子載死人,這樣?」
「你至少要知道是要還給誰吧,還給黑幫老大,跟還給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我們要做的心理準備完全不同。」
「有道理。」
「那就上路吧,載她回原主那邊。」
「她?」
「後面的女士,她,Her。」
「喔。」
「開車?」
「欸,休士頓,我們有一點問題。」
「休你媽啦,又怎麼了?」
「車廂蓋現在關不起來。」

阿冠看了看後方,然後看了看阿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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